第085章 “狗特务”-《我送红军到陕北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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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碧瑶没有回头。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又擦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“狗特务。我就是那个狗特务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说你——”陈东征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“我是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说。”沈碧瑶打断他。“我知道你不是说我。但你说的是我的行当。是我的命。是我从十九岁开始干的事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眼泪挂在睫毛上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陈东征从来没有见过她哭。她从不在他面前哭。在湘江边上,在山谷里,在赤水河边,在遵义城里被红军围住的时候,她都没有哭。但这一刻,她哭了。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军装的领口上,洇湿了一小片。

    “陈东征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当特务吗?”

    陈东征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想靠别人。”她说。“我叔叔是沈清泉,陈诚是他的朋友。他们给我安排了路——嫁给你,当陈太太,相夫教子,过一辈子。我不甘心。我想靠自己。我考复兴社,我当特务,我去前线,我带着老魏和小陶从南京跑到贵州。我想证明我不靠别人也能活。”

    她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狗特务。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条狗。到处嗅,到处听,到处记。不被人待见,不被人信任。但你知不知道,我当特务以来,从来没有被人骂过‘狗特务’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
    陈东征站在那里,看着她红红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的泪痕。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沈碧瑶,我——”他伸出手,想擦她脸上的泪,但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嘴贱。我说的是我自己——不是,我说的是那些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不用解释了。”沈碧瑶摇了摇头。“我知道你不是说我。但你说的话,让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这个行当的。狗特务。在你的心里,我就是那种人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陈东征,不管你信不信,我当特务以来,没有害过一个好人。我记的那些东西,我写的那些报告,没有一封是针对好人的。我来独立旅,刚开始是想查你,想找你的把柄。但后来呢?我写报告了吗?我发电报了吗?我告你的状了吗?”

    她没有等他回答,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陈东征站在桌前,看着门口的空地。风吹过来,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。他用手按住纸角,看着门口,看着那道她走出去的门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她刚才流泪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你知不知道,我当特务以来,从来没有被人骂过‘狗特务’。你是第一个”。他低下头,用手捂着脸。

    “操。”他骂了自己一句。“你他妈嘴怎么这么贱。”

    王德福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看到陈东征捂着脸坐在那里,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旅座,沈组长刚才哭着跑出去了。你们怎么了?”

    陈东征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王德福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走了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陈东征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沈碧瑶的房间门关着,窗帘拉上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
    他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,但笔尖悬在纸面上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睛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是第一个。”他是第一个。第一个骂她“狗特务”的人。不是别人,是他。他想起她这些天跟着姨太太们出去,被人叫“陈少夫人”,差点忘了自己是谁。他担心她,怕她被人利用,怕她忘了自己的身份。但他用了最蠢的方式去说。他骂了她最在意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。他不会道歉。他只会躲,只会藏,只会把关心变成责备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沈碧瑶的房门前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抬手想敲门,手停在半空中,又缩了回去。他站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回到办公室,他坐下来,看着桌上的文件。贺国光要来,赵猛在挑警卫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。他脑子里全是她哭的样子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贺国光到了。

    赵猛带着三十个老兵,在城门口站得笔挺。军装是新洗的,枪是擦亮的,皮带扣是锃亮的。赵猛站在最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
    贺国光的车队来了。三辆黑色轿车,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。车停在城门口,第一辆车的门开了,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下来。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他看了看城门口的士兵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他对旁边的副官说。“独立旅的兵,精神。”

    陈东征迎上去,立正敬礼。“贺特派员,独立旅旅长陈东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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